世紀末的黑色青春喜劇

服裝：白衣黑裙
場景：槴子花下
道具：左手的情詩


如果可以call out Freud或Jung，我真想問問，為什麼夢總像打了綠巨人生長激素，詭譎的挑選你熟悉的主角自行羅織不存在的情境，落得你醒來後為了分辦夢境的真偽，不得不去鑿開堅實的記憶
父親節那晚，寫完給爸爸的信，腦海略過一抹17歲的記憶
於是當晚就變身1999那年的高中生
在夢裡回我一球的還是前年已早一步告別人間卻沒有向我們道別的好友蘇小凱（你知道嗎，你的噤聲不說如今令我們難以釋懷）
那時的我與同年的大家身穿白衣黑裙、喜歡待在鳳凰樹下打球，（但我心裡喜歡的一直只有槴子花而已）；上課右手翻書、左手寫情詩
情詩寫給誰？其實並沒有誰，沒有特定的出口，也沒有很浪漫，大部分是獻給荒謬的人生，每首詩都不成段落

高中過得多荒唐，我的好朋友應該跳出來指控，壞朋友應該站出來一塊認錯
阿娥老師當了我三年的導師，真是緣份來的，他的女兒是同屆的資優班學生，還是全校第一名，實在乖巧到沒的挑剔，於是放心來為我擔心，打我打的凶，我把成績像紈褲子弟一樣揮霍無度，他不甘心一個曾經要參加十大傑出青年選拔的孩子會是這種表現，對我動之以情、喻之以理卻都不管用，但我從不頂嘴、永遠乖乖認錯、再補上一個陽光笑容，那時我確實覺得對不起他的期待但還沒向自己低頭，每年的生日蛋糕還是我為他捧上，班際比賽他會帶著兒子來為我加油，凶我疼我都來不及

當時所有的無比意義如今想來都有些羞赧卑劣
好長的時間因為太愛說話被規定要坐在講台前，當班長那年教官很欣喜，因為只要我管好自己的服儀那麼全班都合格了，對功課以外的大小事都抱著如果沒有明天的心情做，寫校刊要連夜趕圖還要到訓導處抗議為了爭取所謂的自主和自以為藝術家的尊嚴；參加田徑隊要真舉火把跑聖火請鄭成功賜一個馬到成功，也非得練八竿子打不著的三鐵運動；為了榮譽心參加年度司儀的選拔，那可是比金金指揮樂隊還要得意的角色，要在眾目睽睽下用優美的姿態小跑步上台（愛跑幾秒都可以），向國旗暨國父遺像行禮後，對全校發號司令，每天每天都可以在台前表演整整五分鐘，當時全校數十人淘汰到我在內剩下三人，由訓導主任最後評選定奪，落選的我有點不服氣，後來前輩學姐告訴我落選的原因是因為主任說「這同學表現得是很傑出，但長的好像不太端莊喔」，我迄今還是不甚理解這個評語意指為何，但自此我沒想過未來要找靠臉吃飯的工作做

三年來最常進行的交流活動叫做「被約談」， 常在午休時間坐在阿娥辦公室裡挨一頓罵後兩人又八卦的聊起同學近況或正經八百商討起班級運作，一回模擬考，我在多數科目的試卷上留白，那一日午休，我當然又被知會到辦公室找他報到，空氣裡的靜謐分子有些不尋常，阿娥老師沒有問我為什麼寧願留白只是對我說：我知道或許這樣壓抑的學習環境不適合那樣的你、你不喜歡，但你要相信老師，上了大學之後你一定會比別人海闊天空
步出辦公室我沿著走廊慢慢走
試圖要消化他的話再倔強的裝作若無其事
後來眼底的畫面，是壓倒駱駝的稻草也是拯救旅人的綠洲
對面圖資大樓頂上，一位女孩正無聲墜落，後來知道那是一名同為三年級的資優班學生，或許我是世上見他最後一眼的人，卻沒能趕的及為他作些什麼
大抵是因為升學考試的壓力，學校當時緊急召集各班班長傳訊，女孩送往醫院的途中還有心跳，請大家一起祈禱，小蛙回到班上對著大家一開口，無窮無盡的淚水就撲溯溯直流，我一直都還能記得她那心痛的臉龐，大考在即，每個人都繃的好緊，全校氣壓都低，輕輕一壓，誰都會就淚如雨下

那天之後我開始重拾課本
為了她(早逝的青春)，為了他們(含辛茹苦的父母)，為了自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是該盡點學生本分了
空白了近三年，課本像新的一樣，讓我想起小時學期初新買回來的小無敵（翰林出版的參考書），從前總是很規矩的溫書也常在學期初就把整學期的小無敵寫完，因為挑出錯字，可以向小無敵申請圖書禮券，在當時或現在對我來說都是比零用錢更棒的禮物，成績永遠不會掉出三名外，那時鼻子沒毛病，讀書很快，除了玩、我還喜歡寫書法、集郵、看電影、讀閒書、打電動，沈迷於各種運動，花很多時間睡覺，但也或許正是因為讀書時間不長，所以學會如何能用極短的時間心無旁騖的專注於一件事物上；回想起這樣的心情我給自己訂了考前50天的作戰計畫，也只剩50天，沒有更多了，上午念國英文，下午背史地，晚餐後運動半小時，到睡前專做數學題，蹲廁所的時間拿來讀三民主義，考完聯考的那個黃昏，冒著雨和小蛙阿乃踩著腳踏車到安平，好像開了人生第一瓶台啤來慶祝青春的終結，殊不知人生苦痛才開始，坐在碼頭邊任雨打在臉龐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升學問題就這樣解決

「You can be as mad as a mad dog at the way things went.
You could swear, curse the fates, but when it comes to the end,
you have to let go.」~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

高中的每天都好精彩，情緒很多，不單單只是忿忿不平而已，但我從不詛咒命運，上天已經很眷顧我
好的文字才能描繪出隱藏在洗鍊的感情背後那深不可測的自我
於是高中過完，始終沒有真正寫下任何一首左手的情詩
因為我根本是右撇子來的。